船舶小屋

【凪玲】月轮之下 (14)

第十四章 黑鱼之歌

苍翠的边境山脉绵延起伏,自红沙环绕的丘陵延伸至隐入碧空的高峰,以其无边的广袤与巍峨的高耸,雄踞于这片大陆之巅。曾几何时,万灵用古老的语言为之命名,赞颂其慷慨、壮阔和力量。那些名字随着人类的扩张逐渐遗落,如今,它仅仅是边境山脉——一座分隔人类王国与西域殖民地的政治地标。

对于生活在山脚下的人们来说,边境山脉深邃而神秘,连秋日最炽烈的骄阳,都无法照彻终日笼罩它的那层雾气,反而使山体暗部在晴空下呈现出一种缥缈多变的深蓝色。红沙平原接壤东南山麓,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每逢日落时分,海面上便会泛起金灿灿的波涛,仿佛有无数黄金在水中闪耀。在黑鱼镇居民眼里,大海的的确确蕴藏着黄金——正是这座小镇赖以为生的捕鲸产业。

一艘悬挂着黑帆的捕鲸船驶向港口,船头的小个子水手抻长了脖子,目光炯炯地眺望着渐近的陆地。不待船只停稳,他便吹起嘹亮的口哨,将粗重的缆绳一股脑儿地往岸上抛。“嘿!臭小子,看着点儿!”在船坞工人的叫骂声中,小个子水手——成早手脚麻利地打开舱门,和其他上岸心切的水手们一起,把一只只装满鲸脂的大铁桶搬上小推车,辘辘地运送到岸上。

这些供应了整个西南地区的照明的油脂,和黑鱼镇的名字一样,来自曾频繁出没于本地海湾的一种俗称“黑鱼”的鲸鱼。随着经年累月的捕杀,近海的“黑鱼”逐渐绝迹,人们便在此处建立了远洋捕鲸站。每逢冬末春初,一艘艘描绘着黑鱼标志的捕鲸船从黑鱼镇港口扬帆起航,深入远洋寻觅求偶的鲸群,展开长达数月甚至一年的狩猎之旅。

小个子水手急匆匆地跑过栈桥,半年的血汗钱在腰间沉甸甸地摆荡。海岸上散落着破碎的鲸骨残骸,随海浪日复一日的冲刷褪去了颜色。岩滩上方的高地上,一座座炼油工坊夜以继日地喷吐出深褐色的油烟。成早跑进污水横流的街巷,这里的空气终年混合着腥臭与油臭,却令他感到无比亲切和怀念。他跑过人声鼎沸的酒肆茶坊,跑过鲸骨制品店的华美橱窗,跑过宾客如云的蜡烛坊与灯油商行……一颗跃动的心仿佛扑棱的鸟,早已抢先飞回了阔别数月的家人身旁。

姐姐的婚事有进展吗?弟弟妹妹们是不是又窜了个头、涨了饭量?幸得月神与化为海灵的父母庇佑,他又一次平安归来了,可同船另一名水手却未能返航,那个不幸的人被捕鲸绳索拖进汹涌的波涛,再也没有浮上来——成早的父亲当年也是如此。不,别想那些了……只要能再见到家中几张温暖的笑脸,他便觉得一切艰险和辛劳都值得。

经过一家工坊的门面时,他听见屋子深处传来抽鞭子的闷响,伴随着一个男孩稚嫩而压抑的哭声。成早的心顿时紧紧揪了起来,不由得想起自己最大的弟弟:那孩子快十岁了,竟也到了该当学徒的时候,可是他还那么小,怎么经得住那些劳苦和打骂?要是……要是他们拥有一艘自己的船,那该多好啊!不必是多么大的船,能载下一家人便足够,兄弟姐妹们一同在船上工作,欢声笑语,互相照应……那会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呢?他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描摹:红蓝相间的船体,金光闪闪的桅杆,至于船帆,他不喜欢黑鱼的图案,就画姐姐最爱的忍冬花吧……笑意拂过小个子水手古铜色的面庞,他加快奔向家人的脚步,握紧了布满老茧、指头肿胀变形的双手。

与此同时,在镇北一片新开垦的农田里,鳄间兄弟正在向农民们介绍他们的新发明。

这对双胞胎兄弟是远近闻名的奇人。一来是因为他们形貌举止奇特:哥哥天生一副怒相,极度沉默寡言,全靠弟弟替他说出心中所想;弟弟生来一张笑面,让人感觉不怀好意,却与哥哥心有灵犀,对他言听计从。此时此刻,哥哥正一如既往地板着面孔,在田间闷声不响地操作犁车,弟弟则笑容可掬地站在田埂上,滔滔不绝地配合哥哥的动作进行解说。这种情景,围观的乡亲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二来是因为这对兄弟头脑灵活、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发明和改造工具。在庄园工作期间,他们改良的农具曾被领主大加赞赏,下令全面推广。

为了应对蒸蒸日上的捕鲸业所带来的人口增长,黑鱼镇周边的农民们不断垦殖荒地。然而,当地的主要原生树种——矮桉长有巨大的木质块根(当地人称之为“大木瘤”),储存着用于应对恶劣环境的养分。人们将树林砍倒或焚毁之后,还需费一番功夫清除这些“大木瘤”,才能开始翻土整地,开荒效率始终不高——鳄间兄弟改良的犁车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难题。

只见那架犁车被耕牛牵引着,犁铧撞到了一棵“大木瘤”,不但没有卡住,反而从地面升起,轻巧地越过了障碍物。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叹,农民们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一道道或好奇、或期盼、或不以为然的视线,紧密交织在那架颠簸前进的犁车上。翻越“大木瘤”后,不偏不倚的犁铧又重新压入地面,按照原定路线继续犁地。见此情形,人们终于心悦诚服地爆发出喝彩声。

哥哥拉紧牛缰绳,停下脚步瞪了弟弟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声情并茂地提高了嗓门:“我哥说,有了这驾车,咱们今后就不用先刨树根再犁地了,两件事可以同时干!我哥还说了,这车跑起来的样子就像风浪里的船,所以取名叫‘黑船’!”

话音未落,乡亲们一拥而上,将兄弟二人和犁车团团围住。

“月神保佑,咱们村真的出了两个天才!”一个驼背老人抚着胸前的圣像牌感叹,皱巴巴的笑脸活似一朵黑红的蟹爪菊。

“我说,大发明家,”一个动作灵活的少女从人群中钻出来,不顾主人横眉瞪眼,把犁车里里外外仔细摸索了一遍,“你这车子能不能再加宽点?”

“就是,犁铧的数量能增加吗?”一个背着孩子的中年男人也想伸手摸,却被鳄间哥哥的气场慑住,只能在一旁悻悻附和。

“蟹爪菊”掩着嘴取笑他:“哎哟!做水鬼都好过做你家的牛!”

“哈哈哈哈……”

秋阳高照,碧空如洗,空气里弥漫着麦苗的清香。秋风如同温暖的手,轻抚着嫩绿的麦浪与其间劳作的人们,为来年的丰收送上祝福。

正如农民们一年四季争抢农时,在镇教会新落成的礼拜堂里,还有一个人的工作也是与时间赛跑——他就是正在绘制壁画的画家二子。

空阔昏暗的礼拜堂里淡淡弥漫着焚香与石灰的气味,祭坛上方架设着数米高的脚手架,将后面覆满整面墙的的壁画分割成小块。壁画大部分已经完成,仅剩右下角的一小块空白。画家用手指轻触刷在空白处的水泥砂浆,确认它干燥到了适宜的程度,便立即张起稿纸——上面已经用线香沿着图案烧出了一个个小孔,透过小孔把炭粉扑打到后面的砂浆层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因砂浆湿润的时限,他必须争分夺秒。人们很难通过他娴熟的技艺联想到,这个半年前返乡接受委托的年轻人,其实是第一次尝试湿壁画。

十岁那年,二子跟随亲戚的商船,前往王国的商业与艺术中心——翡翠城学习绘画。多年以后,在茶余饭后传阅、赏玩这名新秀所绘制的袖珍肖像画,成了翡翠城权贵名流之间的一项新风尚。得益于画家非比寻常的视力和沉稳细腻的性情,其袖珍画作之精美典雅、细节丰富,放眼整个南部诸城都前所未见。人们至今仍在津津乐道他为男爵的情人所作的那幅吊坠里的肖像,谈论美人那一头淡金色的细密小卷是多么活色生香,耳垂上的祖母绿宝石有多么翠润欲滴……然而,这些纷至沓来、大同小异的委托却让画家日觉乏味,服务于权贵阶层无穷无尽的虚荣和欲望,令他感到对自身信仰与艺术理想的背离。有时候,他甚至能从这座城市的纸醉金迷中,嗅出一丝盛极将衰的腐败气息。

一个伟人的陨落,会对无数普通人的命运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玫瑰家族的米歇尔正是如此。这位一手缔造了翡翠城的黄金时代、一生极富争议的僭主逝世后,再无人能遏制以“先知”为首的极端宗教势力在城中蔓延。当街头乞儿纷纷披上黑袍,成群结队地敲开一扇扇豪宅大门,用纯真的面孔与稚嫩的嗓音诱劝贵妇人们捐弃家中的“浮华之物”时,二子收拾全部家当离开了翡翠城。如果这座城过去的奢靡使他感到亵渎,它如今的虔诚则令他心生恐惧。不久之后,市政广场上的一把大火烧毁了黄金时代不计其数的艺术珍品。与此同时,在南部诸城辗转的二子,接到了来自故乡的委托。

脚手架和防尘布被撤去,完成的壁画在彩色花窗的映照下展露真容。画家缓步退至坐席间,细细端详自己作品的全貌。这幅祭坛画以“圣子升天”为主题,采用竖版结构:上半部分描绘了身披金光、手执宝弓的圣子英灵,在鲜花与美酒的簇拥下,被圣母和仙女们迎入天国乐园;下半部分采用了平行时空设计:边境线上战火方熄,幸存的民众自发聚集到月隐崖,为圣子的衣冠入殓;最下方刻画的是纪念仪式的外围,也是画家耗时最久、最后完成的部分:被龙焰烧成焦土的山坡上,三三两两的妇女蒙着黑纱,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弯腰拣拾亲人的残骸和遗物……她们是黑鱼镇的母亲和女儿,也是被历史遗忘的、战后重建家园的中坚力量。在她们身后,人间落日闪耀着与圣光同样隽永的金辉;珍贵的群青色没有用来装点圣母的华服,而是涂抹在绵延不绝的深蓝山脉上。

画家的目光落到尚未干透的右下角,与她的视线相遇了。她年近古稀,干瘦得像裹在长袍里的一捧枯枝,华发齐整地盘成西部农妇常见的发髻,怀抱婴儿坐在焦黑倒塌的树干上。从她敞开的衣襟间垂下一只瘦长、干瘪、空皮水囊似的乳房,喂在婴儿口中,显然泌不出乳汁,而那婴儿也并不需要——发青的皮肤暗示他已然死去。老妇人没有低头看婴儿,而是笔直地望向画面之外,那眼神极富穿透力而又无比深沉,深沉到湮灭了一切情绪与活力,只剩下绝望至极的平静。

圣母迎回了自己牺牲的孩子,她却被战争夺走了所有的亲人,神迹并未降临在像她这样的普通人身上。画家为她感到悲哀。她是他最后画下的一个人物,是他在颂歌末尾轻轻发出的一句质疑。从古至今,因理想或私欲而被挑起的对立与争端从未停止,他更关心那些被卷入时代洪流却没有姓名的人,试图通过艺术创作反思以圣战为核心的教义对普罗大众的影响。他不认为这种表达背离了信仰,并幸运地遇到了几位志同道合的赞助人,他们相信,无论是崇高的信仰还是伟大的文明,其生命力正来自于对异见的正视和包容。

毫无预兆地,天空响起低沉的隆隆声,礼拜堂内的光线霎时间变得极为昏暗。

“暴风雨……?”

敏锐的感官捕捉到气压的骤降,画家登时胸中一沉。他想起今早途经码头,见船只都已正常出海,显然无人预料到会有风暴到来。那些渔民遇上这场无妄之灾,不知将要蒙受怎样的损失。画家叹了口气,吩咐学徒去关上门窗,准备再多点亮几盏烛台。

下一瞬,高窗外闪过刺目的白光,旋即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窗边的学徒发出惊叫,画家失手打翻了烛台,他们一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近在咫尺、威力巨大的雷霆,整栋古老的石造建筑都为之一撼。

雪白的鲸脂蜡烛滚了一地。“真见鬼!”画家捡起烛台,心有余悸地低声咒骂——用学徒听不见的音量。可还来不及收拾地上狼藉,便听见外面院子里吵吵嚷嚷,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鼻而来。画家暗叫大事不妙,赶忙奔向窗边,只见与教堂相连的钟楼顶部黑烟滚滚,隐约透出火光。

梯田上狂风骤起,吹得麦子和人纷纷弯腰俯首,那头一向温驯的短角老牛却双目圆睁、粗气直喷。它猛地跳起来一尥后蹄,犁车咣当一声翻倒在泥土里,犁铧高高扬起,差点砸中一旁的鳄间哥哥。

哥哥身疾眼快地闪开,见弟弟和几个人冲上来抓住了缰绳,他立即蹲下检查被掀翻的犁车。他的手指落在亲自雕刻的白蜡木转轴上,然后抚过木梁、铧口和车轴……当发现仅有车轮受损,关键结构并无大碍时,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哥!有点不对劲!”弟弟一边安抚暴躁的耕牛,一边顶着狂风回头呼喊,“你听!”

人们这才注意到,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从城镇方向传来的钟声。

那个声音本应如他们的日常生活般规律而平稳,此刻却变成了一种动荡不安、杂乱无章的噪音,不像是人为敲响的,更像是铜钟本身在随着激烈的震荡乱晃。

失控的钟声里,人们面面相觑,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惶惑不安、不知所措……终于,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为这段狂暴的乐章画上了休止符。

成早转过街角,冒着浓烟的钟楼已近在眼前,惊慌的镇民和修士不断从反方向跑来,身材矮小的水手被他们碰来撞去,只能死死把钱袋护在胸口。

早在几个街区之外,他就注意到了这里的火情,仍然决定铤而走险,只因横穿教堂广场的路线回家最快。这时候,天色已然晦暗得如同深夜,人们燃起的火把频频被旋风卷灭。不远处,遮天蔽日的乌云聚积在海面上,不时酝酿出电闪雷鸣,短促地照亮越涨越高的滔滔浊浪……

突然间,始终噪声不断的钟楼顶部猛地发出一声巨大、骇人的轰鸣,似乎是铜钟由于支撑结构损毁而坠落了。水手只觉得脑袋嗡的一震,耳中顿时只剩下尖锐的嘶鸣声,他本能地用双手捂紧耳朵,却阻止不了剧烈的疼痛灌进脑袋,脚步一软,差点跌倒。

他在烟尘弥漫中踉跄起身,恍如置身于一出缓慢而荒诞的默剧:人们纷纷仓皇逃窜,做出呼喊、尖叫的状貌,声音却像从水底传来一样沉闷而模糊,唯有铜钟撞地后余韵的共鸣,如同一柄铁锤不断敲击着他的头骨。他眨了眨迷离的眼睛,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诡异地倾斜着,摇摇欲坠——好像是钟楼的尖顶……糟了!

就在那一瞬,燃烧的尖顶猝然断裂,在剧烈高亢的耳鸣声伴奏之下,直直坠向一旁新落成的礼拜堂,重重砸在鲜橘色的陶瓦屋顶上,扬起一片浩浩荡荡的尘土。

瓦片与碎木伴着沉重的撞击坠落如雨,礼拜堂的屋顶被砸穿,火势迅速蔓延到木梁架上。画家咳嗽着用衣袖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朝祭坛跑去。燃烧的梁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灼热的木屑接二连三地落下,烟雾迷住了画家的视野,他心急如焚地眨着眼睛,在心中拼命祈祷,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眸望向祭坛上方——却在下一刻僵住。

祭坛上方的屋顶已经彻底坍塌,在火焰张牙舞爪的围剿与嘲笑中,他倾注了半载心血的壁画如同蛛网般裂开。圣母柔美静谧的笑容,圣子矫健丰润的胸膛,仙女们轻逸如薄雾的纱裙——那是他日日夜夜、细细密密地一笔笔勾勒而出的线条——全都布满了丑陋的裂缝,扭曲变形。黑鱼湾萧瑟而温暖的晚霞,古老的群青色山脉,枯枝下悄然萌发的新芽,还有老妇人穿透时空的眼眸……那些他所珍爱的事物,想透过这些事物表达的自我,想经由表达与他人产生连接的愿望,通通被某种势不可当、不问皂白、不可理喻的暴力撕得粉碎,血肉模糊地摊在眼前。

画家目眦欲裂地盯着那片惨状,一时竟失去了对逼近的热浪和烟尘的知觉,他只能感受到胸膛被活生生剖开似的痛楚。为什么毁掉我的作品?为什么剥夺我的声音?为什么偏偏是我?……他想向那个至高的存在发出质问,却被意识的一角牵住,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或许是神明的安排,只因他所表达的内容是禁忌,他的思想有问题……该死的,他怎么就不能安分守己地为贵族画像?多少人都是这么过的!可一个醒来的人要如何再重新睡去?……痛苦冻结了画家的身体,热泪与滚尘不断灼痛眼球,僵滞的肌肉却连眨眼都做不到……

“快走啊!”赶来的学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猛力拖拽;画家神情恍惚,踉跄几步,才像被拉回现实般跟着跑起来。两人互相搀扶,慌乱地躲避着头顶崩落的木屑和碎瓦,从礼拜堂后门逃到临海的坡道上。

就在他们跨出门槛的一瞬,几根烧断的梁木轰然砸下,堵住了通往祭坛的路。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迎面袭来的则是同样其势汹汹、铺天盖地的狂风。画家朝起风的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上翻涌的阴云正急速压近,犹如无边无际的铁幕将天穹遮蔽。

忽然间,他那双天赋异禀的、能于方寸之间描画秋毫之末的眼睛,捕捉到了不应存在的异像。

——龙。

一条黑龙,在被电光猝然映亮的海天间若隐若现。它穿梭于惊涛骇浪与轰雷掣电之间,离海岸很远。每当闪电伴随着雷霆进军的步伐熄灭,它泛着银辉的身躯便潜入深渊般的黑暗;而当下一道疾电之光划破沉浊的天幕,它那狰狞而恣肆的影子又映现在另一片被照彻的云层前。并非它追逐雷电,雷电本就因它而生——任何目睹此情景的人都将回想起他们曾听闻的那些关于龙操纵气象的传说。毫无疑问,它是这场令黑鱼镇危在旦夕的风暴的主宰者。

——但是,这怎么可能?

“化龙是恶魔之血的力量。”

牧师庄严的布道声回荡在画家耳旁,他曾悉心临摹过的那些英雄与圣人雕像、恢宏庄严的建筑壁画、精细入微的典籍插画,一页页从他的战栗的视野内翻过——它们全都在讲述同一段历史。

“堕落的人类先民与恶魔媾和,诞下了龙族这一被诅咒的种族……邪恶的血脉不断侵蚀他们的人性……为了净化邪恶,圣母牺牲了祂的爱子,人类以征服和统治断绝了化龙的可能,龙族得以以洁净的形态生存下去……”

——本该是这样的,这是神明借人类之手在尘世确立的秩序。

可是为什么,这秩序被打破了?恶魔之血……竟然卷土重来?

这是否意味着……末日即将降临!?

惊涛咆哮,狂风怒号,黑龙悠然穿行于乌压压的云山,一阵阵惊心眩目的雷电, 仿佛不过是其鳞甲散落的光泽。不知从何时起——似乎就在一瞬间,它身边多出了一个光点,一颗烧穿了厚重云幕的火星。这颗火星越燃越旺,像落在暴晒过的干草堆上,顷刻间便从一点红芒扩张成一团燃烧的烈日……不对,它不是正在膨胀,而是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逼近!

倘若太阳化作流星,应是如此景象。

直到这时,画家方才辨认出那对格外宽大、形状奇特的翅翼——任何去过都城的人,都难以忘怀猩红风车那瑰玮奇谲的扇叶——那是红龙的翅翼。这双翅翼反射着炫目的电光,以风暴般的节奏拍击着滔天巨浪,将红色的死亡之星投向风雨飘摇的海岸,在每一个措手不及的灵魂头顶蒙上致命的阴影。

竟然是这样的颜色……

——大难临头之际,一道闪念却比一切本能更先占据了画家的脑海。

原来,猩红风车并非红龙翅翼真正的颜色。这也难怪,无论以多么精妙的技法保存下来,死物终究无法与有血有肉的生命相提并论。

什么颜料能调配出那样千态万状又浑然一体的红?朱砂、群青、铅白、茜红……脑海中的调色盘风起水涌,激荡出万般可能。他心跳如擂,目光如炬,潮红的脸上流露出或被寻常人视作疯魔的神色。如何捕捉气流的浩荡无形、折射的千变万化?如何向那些虔诚而无知的人们,复现这神域之外的、压倒一切的壮丽与恐怖?

恐怖……啊,对了,他现在应该逃命才是。

隔绝他的无形屏障遽然粉碎,他坠入一片沸反盈天的混乱中,周遭充斥着各种各样歇斯底里的响动,有人不顾一切推开他人奔跑,有人被踩踏得发出哀嚎,有人扯着嗓子呼喊,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声祷告……蓦地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那无辜而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冲云霄,压过其余一切嘈杂喧嚣。他听着听着,满腔惶恐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与那尚不知何为灾难的稚子相比,他自己的生死忽然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罢了,逃不掉的——他恍恍惚惚地想,无人能从他们所见证的这一切中逃离。

沙沙……沙沙……

燃烧的线香点上画稿,白纸染上火色又迅速炭化,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孔洞。灰白余烬窸窣落下,被清风扬起送入虚空。

云开见日,雷止潮息。依旧是那轻盈而沉默的风,拂过海岸上一具具焦黑的遗体,穿越他们人生最后一刻凝注的千姿百态,卷起尚带余温的烟尘,吹向郁郁葱葱的山坡。

山坡上迎风立着两个化为人形的龙族青年。

“啧,脏死了……”黑发青年捻起披风一角掩住口鼻,“人类真是恶心,活着的时候破坏森林和海洋,连死了也要污染空气……”

这名青年正是方才的黑龙。他拥有一双足以令被注视者不寒而栗的血红眼瞳,五官和下巴的轮廓颇为锐利,上挑的眼梢配上细如刀锋的垂眉,使他看上去兼具高傲与厌倦的气质。

“我说,你就不能全烧干净吗?”黑龙睨了同伴一眼,后者正在旁若无人地整理发型。

“要在教堂附近留下尸首,”玫红秀发如花如锦,纤纤十指穿梭其间,须臾便将一侧长发编织成一串花序似的鱼骨辫,秀发的主人怎么看都是个英气逼人的冷艳少女,嗓音却毫无疑问属于青年男性,“这样其他人类就会意识到,他们仰赖的神明根本无力庇佑自己。”

玫红色长发的青年——红龙一边漫不经心道,一边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黄铜雕花镜盒打开,对着一尘不染的镜面满意地勾起唇角,“我也不是很懂,反正洁是这么说的。”

“嘁,又在摆弄人类的破玩意,”黑龙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撇开头,“我才不管那个残废说了什么,连飞都飞不起来的废物,也配命令我?”

“没有谁被命令,”红龙微垂眼帘,透过长长的睫毛瞥了黑龙一眼,“只是我们力量有限,洁的策略是必要的。”

他小心阖上镜盒,神色始终波澜不兴,语气却添了几分自嘲:“我一次能使用的龙焰很少,你不也一样,干打雷不下雨,只敢远远躲在海上?”

黑龙的眉心跳动了一下,手指将披风攥得更紧,“哼,暂时如此罢了……”

骤然狂烈起来的海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扬起下颏,睥睨着黑鱼湾百年未有的空寂海面,碧海青天映在他的红瞳中,犹如被漫天彻地的血色浸染。

“等白虹回归,我们就能恢复真正的实力——到那时,人类的灭亡便指日可待了。”

“走吧,”红龙径自转身,几缕不羁的发丝拂过他光洁而淡漠的脸庞,“要迎接白虹,还有许多准备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