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小屋

【凪玲】月轮之下 (8)

部分情节和对白参考了尤瑟纳尔的《苦炼》

第八章 殊途

宗教裁判所的地下监狱里,克里斯·普林斯正在等候他的访客。

漫长的逼供和审判终于在昨日画下句点,普林斯因异端罪被判处终生监禁。审判是秘密进行的,但他被给予了较为充分的辩护自由,得以向审判官和教会代表们阐述他作为一名经院派哲学家的信仰与理念,以及他的研究如何弘扬了神的真理而非亵渎祂的权威,直到他发现对面不过是在以赏玩陷阱里挣扎的猎物取乐。

他的罪名早就已经定下了。然而,他在这片土地上的命运,似乎在更久远之前就已经注定。

普林斯是第五代侨民。他的高祖父曾作为骑士侍童参加过屠龙之役,主人殉国后,他和其余王师残部一同被充入教会军,成为一名见习骑士。然而,圣殿骑士团的日子和少年憧憬的骑士生涯相去甚远,各项清规戒令他感到律格格不入,更加忍无可忍的,是教会过分夸大圣子救世的神话,忽略了王师在屠龙之役中的贡献和牺牲。战后的王国,休养生息的平静表象下暗潮汹涌:王权旁落,吞并世俗权力的神权日益膨胀,全国上下宗教氛围浓厚,以两大家族为首的依附教会的新贵族崛起。曾有保王派的传统贵族于北岸集结,组成反抗军同盟,但叛乱以雷霆之势被镇压,高祖父也参与了这场战役,与曾在屠龙之役中并肩作战的人兵戈相向,让他彻底认清这片土地上再无义战。心灰意冷之下,他利用多年积蓄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做雇佣兵,娶妻生子。他一生都对屠龙之役念念不忘——在那片战场上,他见证了真正的骑士精神——这份执念也延续给了他的后代。

他的后人以经商为业,到普林斯父母这一代已是富室大家,为了弥补祖先的遗憾,他们从一个嗜赌如命的落魄骑士手里购买了采邑和爵位。普林斯是家中次子,像那个时代大多数没有继承权的富贵子弟一样,他被送进神学院就读,在那里他邂逅了一生的热爱和理想——自然哲学。自然哲学虽是近代科学的前身,但当时的发展目标主要是为了给信仰提供理性论证和支持,经院派哲学家们认为世界是神明创造的,研究自然的奥秘就是探求神明的真理。作为一名年轻的神父,普林斯才华横溢、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辩论家或政客,不料最终打动这颗不平凡的心灵的,却是宇宙的理性透明度和理性之美。

不过,对普林斯来说,理想与野心本就是一体两面,他并非那种仅仅追逐理想便能心满意足的人,成果和回报同样重要。优渥的生活、丰富的精神世界注定了他不会轻易被世俗名利诱惑,这个年轻人真正的野心,在于通过哲学研究探明神所创造的宇宙,成为尘世中最接近神明的人,甚至与神同席的圣徒,永垂青史。普林斯十六岁取得圣职,又进入大学深造了六年,毕业之后,当他听闻自然哲学在素未谋面的故土上仍未普及,甚至被视为异端,便认定这是自己的机会,决意渡海归国传道。

归国后,他四处游历,广泛结交,在各种辩经场合出尽风头,胆识、学问、口才和风度都名震一时,被人们津津乐道。借着人脉和声誉的掩护,他暗中传播自己真正的信仰,不常在一个地区停留太久,但无论到了哪里,总有学府和教会争相聘用他。终于,他的名声传到都城,传进了红衣主教们的耳朵里。枢机团不会轻易信任一个外来者,但普林斯的表现无懈可击,他通过重重考验,被任命为宫廷教师。

这片大陆上曾经有神迹降临,圣子里昂——这个改变了他的祖先的命运的名字,如今又和他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归国后的一切所见所闻,无不使普林斯体会到这个名字对国民的意义之重大、影响之深刻,几乎可以说,这个名字与它背后的传奇,构成了王国的立国之本和教廷的统治根基。民间有诸多传闻,他的新学生拥有一个相似的名字,和仿佛从圣子画像中走出的容貌。对教廷而言,那个男孩是一枚天赐的棋子,倘若“教化得当”,他既能成为民众眼里信仰的化身,又能完全听命于教廷。因此,普林斯被赋予的任务很明确——把那个男孩培育成第二个圣子里昂,在其心中根植对神明和教会的绝对忠诚。这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宫廷里人尽皆知,早慧的王储以刁难教父学者们为乐,光是受不了他的狂妄态度而请辞的老师就不下十位。

“神父,你见过龙吗?”这是那个男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普林斯一走进这间书房就注意到了,从墙上的挂画到架上的藏书,从台面上琳琅满目的陈设到地毯上错落有致的塑像,所有细节无不彰显着房间主人那唯一的、狂热到近乎偏执的喜好。不过,比这一屋子收藏更离经叛道的,是那个紫发梳成童花头、坐在满地奇珍异宝中间盯着他看的男孩的眼神。从那充满直白尖锐的审视和隐约的敌意的目光中,普林斯推测男孩已经洞悉了他的目的。

“我去过西域,王子殿下,见过生活在那里的龙族。”

男孩挑起一侧的眉毛,语带讥诮:“你没听懂我的问题,神父。”

“抱歉,殿下。”普林斯不慌不忙地欠身行礼,“西域的龙族非残即幼,只能以人形过活,对于您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没有’。”

“嗯,我想也是,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很无聊,对吧?”

男孩说着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紫晶般明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动,锐利的目光不断刺探着宫廷教师的反应。他有一双神气活现的圆凤眼,微眯着向上看人时仿佛在挑衅,给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印象。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条真正的龙,成为它的主人,一起飞离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普林斯顿时为主教们默哀了一秒,枢机团的如意算盘这下怕是要落空了。从那双略带稚气的紫眸里他看见了十足的狂妄,但男孩的狂妄并非缘于那个年纪常有的叛逆,而是那个年纪极为罕见的稳定、专注与自信。这个男孩很有可能是他的同类,普林斯想,他们怀抱着天方夜谭般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但对他们自己而言绝非空谈。他们是任性的天之骄子,也是精明实干的努力家,用强大的自我支配着超凡的头脑和行动力,以坚韧的意志把自身打磨成追求理想、抗争现实的工具。就算周围充满误解和嘲笑,就算谁也不相信他们能成功,他们终会一意孤行地通过精巧缜密的计划,通过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一步步将渴求之物纳入掌中。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接受了这份职务,更庆幸接受这份职务的人是自己。

“我认为这个国家并不无聊,殿下,我在这里学到了许多新知识。”

“哦,比如说?”

男孩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普林斯,他不像寻常贵族那样容易被冒犯,只是在好奇这个年轻教士有什么能耐反驳自己。男孩不是那种会被洗脑或控制的人,教士也无意这么做,他看出对方不信任教会,或许连神也不信(对此他感到遗憾),唯独相信的只有自己,以及自己认可和选中的人与事物。而他若想得到男孩的认可,成为被选中的一员,不仅要拿出诚意和真才实学,还必须具备与众不同的本领。这个孩子渴望着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他寻求自我价值以及自我证明的体现。

“比如说,人们普遍认为化龙是‘恶魔的力量’,龙族因此被称为‘恶魔之血’,遭人唾弃。然而,事实果真是这样吗?”

男孩的表情霎时变了,嘴唇微微张开,琉璃般晶澈的紫眸闪耀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光芒,让他此刻看起来才真正像个九岁的孩子。宫廷教师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从挎包里取出几卷手稿,递给迫不及待地探出身来的男孩。

“这是我游历西域时绘制的龙族的肌肉和骨骼解剖图——请放心,没有任何生命在过程中受到损害。其实,化龙这个秘密的答案,早就被造物主写进龙族的身体里了,接下来请让我为您详细讲解……”

男孩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卷,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他们成了忘年之交。

普林斯后来才知道玲王其实非常孤独,他的生活比宫廷教师预想的还要孤立无援,出身要他像父辈那样做个金装玉裹的傀儡,他却想活出人的尊严和价值。他的任性妄为与其说由于骄纵,不如说是一种意义微薄的顽抗,在普林斯的启蒙下,他将无处发泄的精力投入到自然哲学上,从理性的维度观测和解析的世界,是那样令人惊叹地井然有序,是可知、可解甚至可控的,让男孩慢慢找回对生活的赋能感。即使是被金屋限制了自由的鸟儿,也能仰望天空辨明星辰运行的轨迹,在一次次炼金实验中掌握物质的性质,通过解剖学理解生命的构造与机能……尽管态度自始至终狂妄至极,但玲王的确聪明又勤奋,拥有与锋芒相匹配的实力。过于自我的性情使他容易冲动和钻牛角尖,但只要一经点拨,那颗超凡的头脑便能发挥出天才级别的思维能力。玲王是普林斯教过天赋最佳的学生,今后恐怕也无人能超越他,宫廷教师深知这一点,对他不遗余力地倾囊相授、悉心栽培。这样做不仅出于爱才和惺惺相惜,普林斯还存有一份无人知晓的私心——他的学生并不虔诚,即便掌握了神明的真理,也永远不可能比他更接近神。正因如此,天才教师才能毫无芥蒂地面对自己的天才学生。

被逐出宫廷和教会之后,普林斯委托玲王做他在都城的联络人,这意味着只有后者知晓他在流亡中的确切动向,一切从城里发给他的讯息和信件都通过玲王中转;同样地,普林斯的回信和研究成果也只寄给玲王,经由学生统一整理,选择恰当的时机和途径转发给相关人士或机构。普林斯的语言知识在流亡中派上了用场:除了学校里讲授的几种书面语言,漫游的经历还让他熟悉了各种地方俗语,经过比较几种字母表和语法规则,他自己设计出一套密码语言,像音乐记谱法一样清晰明了,聪慧的学生迅速掌握了这套语言,用来加密他们的通信。由此,玲王逐渐介入改革派的各项事务,开始在时局中崭露头角,他即将成年,正如他的老师当年那样野心勃勃,颠沛流离的普林斯却厌倦了政治,只想将余生投身于学术研究。在玲王的暗中推动下,一度被打压的改革派枯木逢春,行事作风变得比过去更激进,路线方针也从传播新思想转变为反对教会统治。普林斯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那个孩子有自己的抱负;令他忧心的,是玲王性格里一种无以名之的东西。在教师看来,他的学生倘若不能改天换地,就要粉身碎骨,对玲王而言,中间的道路是不存在的。

普林斯流亡生涯的最后三个月,教廷向反对势力发动了新一轮镇压,大量改革派成员被捕,相关学府和机构遭遇大规模换血,甚至被强行关闭,普林斯与玲王的通信线路也中断了。听不到都城的风声,又失去了经济资助,流亡学者的处境日益艰难,尽管普林斯在困境中仍能潜心治学,他的追随者们却渐渐丧失了信念。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的藏身地点被身边人泄露给宗教裁判所的密探,只为交换一袋银币。普林斯被押解回都城,在裁判所里受到漫长的拷问,即使从未屈服认罪,还是被判处终生监禁。直到一切尘埃落定,阔别已久的师生二人才得以相见。

玲王的变化很大,一年不见,普林斯明显感觉他的学生沉稳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露、不可一世。某种巨大无边的热情熔解了他的锋芒,征服了他的骄傲,而骄傲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就一直支撑并霸占着他的心灵。这颗高傲冷漠的心第一次被热情降伏了,那热情深沉而隐秘,犹如灰烬下埋藏的炭火,热度积聚在最深处;那热情使他心甘情愿地舍弃了自我,下定决心成为某人的手足,成为某个远大目标的铺路石。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幸福,这种前景能让一颗智勇双全的心灵无所不能。

“对不起,神父,”玲王站在铁栏外,双手紧握着格栅,微泛泪光的眼眸在幽暗的地牢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事情变成这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可恶!他们不肯公开审判,我连卷宗都碰不到,那帮混账东西!要是我能——”

“不要责怪自己,玲王,这与你无关。”

普林斯轻声打断他的学生,平静地摇了摇头。年轻人的情真意切他看在眼里,却也明白这个国家的人们习惯了严刑峻法,就像习惯了地位的不平等、道路的崎岖以及城市的混乱,他知道玲王的悲愤主要缘于自身的无力感,而非对他的境遇感到不解。

“每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只由神明和他自己决定,我选择了我想过的人生,并为此承担相应的后果,没有任何遗憾或后悔。”

“可是,一定还有转机!”年轻人热切而执拗地瞪着他,烁亮的紫眸里除了对他的情谊,似乎还燃烧着许多别的东西,“等风头过去,我会争取把你软禁在一家由我指定的修道院,你知道所谓的终生监禁,最后几乎总能找到出来的办法……”

“这件事不值得你以身犯险,监狱的高墙能困住思想的囚徒,对自由的灵魂却毫无意义。”

普林斯的语调一派从容,甚至隐隐有几分自矜,他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暗淡的光线隐约勾勒出囚服下健美的身形,倚着墙壁的姿态没有半点囚徒的落魄潦倒,反倒像古罗马的竞技者,在薄暮的庭园中靠着树木休息。

“比起这个,玲王,我还有更关心的事。”

“什么事?”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普林斯边说边从阴影里走出来,“你坚持锻炼身体了吗?”

含着笑意的炯炯目光与玲王交汇,年轻人看见了熟悉的黄金般耀眼的蜷发,健康饱满的小麦色肌肤,还有丰润的嘴唇下撩人心弦的痣,年长者的音容笑貌仿佛带着驱散阴霾的魔法,一瞬间点亮了昏暗逼仄的囚室。

“什——”玲王不禁一怔,随即皱着眉头笑了,脸上浮现出既无奈又怀念的神色,“那还用说,我可不想被你回来数落。”

“口说无凭!”普林斯眨眨一只眼睛,叮铃铃地举起戴铐的双手,在空中跃跃欲试地活动十指,“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哎?现在?!”

话音未落,那双手已经伴着锁链叮当声探出栏杆,在玲王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嗯嗯……肌肉水平保持得不错,果然没有松懈……”

由于手铐的限制和刑讯造成的伤,普林斯的动作比从前迟缓了很多,也变得更加轻柔,当被温热的手掌摩挲头顶时,玲王简直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小猫小狗。

“唔……第二颈椎略微左凸,注意坐姿,不要伏案太久……哦哦!背部核心肌群更发达了,看来你的箭术有进步……”

最后,宽大的手落在少年肩头,轻快有力地拍了拍。

“玲王,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年长者凝视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那双历经磨难依旧神采飞扬的眼睛,正柔和地垂下眼角,倒映着静谧而温暖的火光,“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那就是——珍重自己。”

“身体是心灵的根基,心灵是身体的舵轮,唯有这两样事物能伴随我们终生。一具强大的肉体,和它所承载的不屈灵魂,就是你实现理想的路途上最可靠的伙伴。”

玲王点点头,忍住落泪的冲动,用心感受着肩上的温度和重量,“神父,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但是你长大了,我的殿下,见到你我很高兴。”

接下来两人用密语商议事务,完成了最后的交接。随后,普林斯谈起自己在流亡中的见闻。

“除了我们的同仁以外,民间成气候的反抗势力很少,我认为值得注意的有两个。一个是活跃在边境地带的一支神秘的游击队,他们神出鬼没,从未被目击过,但是规模应该不大,装备似乎也很简陋。那帮家伙像野兽一样凶残,袭击目标不仅限于教会、行政机构和军事设施,连平民村庄也不放过。我曾亲自路过一片遇袭后的废墟,在那里发现了龙焰焚烧的痕迹,倘若我没有猜错,他们是一群逃离西域、仇恨人类的龙族,并且有成员能够化龙。”

“化龙!”玲王双目圆睁,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音,“能操纵火焰的龙可不多!还有别的线索吗?那片废墟在哪儿?”

普林斯抬手示意他冷静,“从附近残留的爪痕来看,可能是红龙,因此,除非他们主动现身,否则找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红龙——玲王既兴奋又不无遗憾地想——是龙族中飞行速度最快、技巧最高超的类群,故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因其骁悍迅猛且极难捕获,人类便将猎杀红龙当成至高无上的荣耀,作为都城地标之一的猩红风车,就是用圣殿骑士团诛杀的三头红龙的龙翼制成的。

“另一个,”普林斯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紧盯着玲王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道,“是最近出现在南部的一个宣扬末世论的教团。”

被端视的年轻人神态自若,唯有目光微微闪烁,年长者见状皱起眉头,了然地轻叹一声——但也仅止于此,他随后的话语依旧平稳且不露声色:“他们的首领是一名狂热的苦行僧,自称蒙受神启成为先知,如今在南部诸城,此人所到之处万民空巷,人们蜂拥前去聆听他的布道,并给予热烈反响。他的演讲慷慨激昂,直指教廷的腐败和贵族的骄奢淫逸。”

南部诸城是王国里少数不受教廷直接管辖,而是实行僭主制度的城邦集群,统治者正是以两大家族为首的贵族势力。作为都城的“金库”,南部地区的经济和文化发展十分繁荣,富裕的平民逐渐崛起,认为自己有权利参与城邦事务,两大家族的专制和傲慢使他们与人民渐行渐远,“先知”反对贵族、提倡变革的煽动性言论因而得到了热情响应。此外,权贵相护造成严重的贫富不均,在浮靡的社会风气下,“先知”宣扬摒弃人世间财富、追求天国的精神救赎,也博得了很多中下层平民的支持。

“然而,‘先知’不仅反对腐败,还反对世俗享乐,反对一切哲学与艺术,把它们斥为‘不道德的虚荣’。他的追随者挨家挨户上门搜集非宗教书籍和艺术品,堆在广场上像垃圾一样集中焚毁,无数伟大的研究和创作就这么永远消失了——玲王,这些事情其实你都很清楚吧?告诉我,为何你会跟如此极端的团体扯上关系?”

玲王坦然无畏地迎上普林斯尖锐的视线,无意进行任何辩解,因为他正是‘先知’的教团的幕后资助人之一。他别无选择,为了夺回所爱之人的自由,为了创造一个能在阳光下牵手同行的世界,他唯有无所不用其极。他的敌人是盘踞在王城圣殿里的一张庞大、复杂而坚固的蜘蛛网,上面纵横交错、紧密牵缠的每一根丝线,源头都通向一户南部贵族的高门大院。若要对抗如日中天的教廷,对抗出身显赫的教宗和枢机团,他必须削弱作为其财富和力量之源的家族势力,为此,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在玲王看来,那个衣麻跣足、危言耸听的“先知”是一名披着狂信徒外衣冷静地图谋权势的野心家,这份徒具其表的疯狂已足够被他用来借刀杀人。

“我不强求你的认同,神父,我只想让你明白,我没有时间慢慢改变这个国家,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夺取权力,我只能将一切摧毁,再按照我的想法重建。如果我的动作不够快,我珍视的人就会遭受不可挽回的伤害,我所渴望的未来也将随之化为泡影,而我只能像眼睁睁看着你入狱一样,再一次被夺走重要的东西却无能为力!”

玲王的面容一瞬间闪过狰狞之色,显得极为可怖。他站在普林斯面前,后者能清楚地听见他因亢奋而急促的呼吸,却从未感觉他像现在这样难以接近。

“神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复仇的愤怒龙焰也好,审判的虚荣之火也罢,于我没有任何区别,我想要的仅仅是一把火,”玲王猛然逼近普林斯,动作凌厉得像扑向猎物的幼狮,与散乱垂落的刘海背后灼人的眼神相反,他的声音倏然放得极轻,“Ignis noster(神火)。”

年长者遽然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这句炼金术语当初正是他亲自教的。

“燃尽一切罪恶与腐朽之物的神火——这样的场景难道不令你怦然心动吗,神父?”玲王突兀地笑了,再次提高嗓音,炽热的视线越过普林斯向高远处飘散,像在欣然注视着某个虚幻缥缈的国度,他甚至不自觉地举起双手挥舞,如同指挥看不见的千军万马,“火是毁灭,是能量,是圆满,是流动,是转化更是新生!这片被冒用神明之名的渎神者所把持的土地,需要在熊熊大火中得到净化和更新,然后从旧世界的灰烬里,会升起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没有正统和异端,没有人类和异族,只有月神的子民。他们不必信奉神明和自己拥护的领袖之外的任何权威,也不必被教廷摆布着互相憎恨和争斗;他们通过自己的心声聆听箴言,从而更加自由无畏地去信仰,去生活,去爱!”

他的话语一气呵成,那样流畅,那样自信,显然已经在心中复述过无数遍,并对此坚信不疑。他不时陶醉地闭上眼睛,最铁石心肠的听众也能从那个表情里窥见梦幻的乐园。他毋庸置疑是个天生的演说家,语调激情澎湃,声音扣人心弦,极富魅力的手势和容光焕发的微笑更为之增光添彩。那一刻,普林斯仿佛看见了驾驶金光闪闪的太阳车的法厄同。

他们果然非常相似,普林斯想,只是拥有不同的理想。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对这名酷似年轻时代的自己的少年,说出任何否定其理想的残酷话语,尽管那些话语可能来自现实经验,尽管正是理想让他遍体鳞伤、身陷囹圄。当年那个坐在珍宝堆里闷闷不乐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找到了真正想要并甘愿为之燃烧生命的东西,而他也早已不再以师长自居,只能像一个忠直、忧虑却恪守边界的朋友那样,给予对方真诚而有限的人生建议。

“我明白,玲王,也许,确实只有破除旧的秩序才能建立新的,但是,将会有许许多多生命为你的新世界付出代价,甚至可能包括你自己。无论何时,你都不可忘却生命的重量,更要自重自爱。你还年轻,以身殉道还为时过早,我想,你也不愿只做旧世界的灰烬,而是想成为新时代的光明吧?既然如此,你今后的一举一动必须加倍慎重,千万不要被急躁蒙蔽了心智。别忘了,‘先知’反对的不只有教廷,还有一切权贵和富人,连你也不例外,如果任其发展壮大,无异于养虎为患……”

普林斯焦急而谨慎地斟酌着词句,他天生口才极好,却一向认为语言是片面和造作的,不像数字、图形或公式那样能直接客观地传达真相,这一刻他的想法得到了讽刺性的印证——生平第一次,他为精妙的语言无法沟通两颗过于相像的心灵而深感苦恼。

“我知道你一心想推翻教廷的统治,但是你的‘盟友’却想撼动这个社会的根基,这会使问题复杂化,使你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将时时刻刻窥伺着你的一举一动,想方设法给你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要是连我都能察觉到你和‘先知’的关联,糸师家的密探恐怕早就盯上你了,你要好自为之……”

玲王眼睛里的光芒冷却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若冰霜、目中无人的面孔。那张脸属于教宗的长子、枢机团最年轻的成员,也是玲王最棘手的政敌之一:红衣主教糸师冴。

两大家族之一的糸师家早年凭石造业发际,靠姻亲关系和政治结盟而显赫,如今以权谋、谍报、金钱贿赂以及暗杀而闻名。在初代家主亲自设计并主持修建的三圣殿里,糸师家的后人们用翻云覆雨的手操纵着时局的棋盘,权势和恶名同等滔天,罪行与功绩一样昭著。对此,那位年轻有为的红衣主教可谓功不可没。

众所周知,出身糸师家的现任教宗有一对堪比左膀右臂的私生子,长子心狠手辣、足智多谋,十八岁就晋升为枢机,以侍奉神明的名义为家族谋取利益;次子尽管才刚成年,已经是公认的王国第一骑士,在圣殿骑士团担任掌旗官。教宗奉行独身誓言,终生不婚,糸师兄弟的生母不明,由教宗孀居的妹妹、家族的实际掌权者公爵夫人抚养长大,坊间传闻两个孩子是兄妹乱伦的产物,也总有捕风捉影的流言说他们精神不正常。然而,玲王却深知他的劲敌的可怕之处,红衣主教不仅头脑非常清醒,而且心思缜密、目光如炬,糸师家的眼线和情报网络遍布都城,让他总是能够洞悉敌人最致命的要害,以最轻巧优雅的方式,进行最精准完美的破坏。纵使立场敌对,小王子也不得不承认,红衣主教的确继承了匠人血脉的神乎其技,只是并非用于建造而是摧毁。

此外,传说糸师家拥有一种专用于暗杀的秘方毒药,因其质地为无味易溶的白色颗粒,故而得名“雪霰”。前任教宗病危之际,糸师冴趁机用此毒谋害了他的副手,也是当时最有人望的继位者;在随后的竞选中,这位年轻的阴谋家运筹帷幄,利用获取的情报对枢机团成员进行利诱或恐吓,最终帮父亲成功登上三圣殿的宝座。糸师教宗上位后立即拔擢了两个儿子和一众亲贵,自此,糸师家的权势达到空前的顶峰。

玲王和普林斯心照不宣却又心有不甘地注视着对方,时间在他们互不退让的沉默中,在曾经同道却不能同归的两颗心的心跳声中流逝。终于,狱卒摇响了探监结束的铃声。

“克里斯!”年轻人突然仓皇地呼唤一声,穿过冰冷沉重的铁栅紧紧握住老师的双手,动情的眼眸又一次湿润了,清秀的鼻尖也微微泛红,“一直以来理解我的人只有你,难道你就不想改变这一切吗?那些以神的名义谋取私利、坏事做尽的人,还在享受着荣华富贵,法律要惩戒的东西永远不会触及他们;而那些贫贱愚昧的人却在彼此仇恨,他们闭目塞听,对真理视而不见,甚至为‘异端’被扔进火堆里拍手叫好!从很久以前,我就对这些人、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我曾经一心只想逃向远方,永远不再回来,要不是遇见了你,要不是遇见了……我不会是今天的我。我曾经无数次质问神明,为何要给我圣子的名字和容貌,却又给我一个‘自己’的灵魂?究竟是神犯了错,还是我的灵魂误入歧途?现在我明白了,错的不是我,更不是神,而是自诩代表神明的教廷,以及跟他们同流合污、被他们洗脑利用的人!我不是教廷的圣子,我是月神的圣子,我的思想即是神谕,我的行动即是义举,神明所不容的罪恶由我来清除!”

“我不会阻拦你走上你所选择的道路,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普林斯轻声说,垂下眼温柔地望着这个他陪伴长大、如今却遥远而陌生的少年,火光和暗影同时跳跃在那张风华正茂的脸上,如此热烈,如此鲜活,如此危险,如此脆弱,他也握紧了他的手。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他们交换着温暖和彼此的决心。

“不过,我们谁也不能代替神明,去判定谁是善人,谁是恶人,谁该得到嘉奖,谁又该受到惩罚。在人类的所有罪孽之中,傲慢能招致最严重的毁灭,它会让人错误地认识自己,也看不清周围的世界。玲王,我理解你比任何人都渴望一项使命、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为你即将面临的险恶感到担忧。教廷固然有其积弊所在,却并非丑恶和不公的根源,人心才是。人类仇视龙族,是出于对强大力量的畏惧;人们烧死地动说的支持者,是因为对无限扩张的世界和其中渺小的自己感到畏惧,畏惧胜于仇恨和愤怒,成为卑劣行径的第一推动力。而你,我的孩子,你太年轻了,还不懂得什么是畏惧。”

“——然而,只有经历过畏惧,才能走向真正的无畏。”

双目通红的年轻人默不作声,透过他眼睛里深深的失望,年长者知道自己的心意未能传达给对方。然而,或许是出于临别之际的眷恋,抑或孤身一人奋斗的疲惫,玲王缓缓低下头,闭上双眼,把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宛若幼儿靠着父亲的胸膛安眠。作为一名守独身誓的教士,普林斯没有成家,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有个孩子,他们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身上有些东西始终不被对方认同和接纳,另一些东西却永远与彼此相连。

“再见,神父。”

少年睁开眼睛,最后吻了吻年长者的手背。他的嘴唇像初绽的花蕾一样柔嫩,拂过普林斯的手腕的秀发带着光泽,偏高的肤温、略带鼻音的声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让他此刻才显得真正像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

“再见,玲王。”

可是,这个孩子今后要走的路,他再也无法与之同行了。